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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八)

郁达夫:北平的四季


郁达夫
对于一个已经化为异物的故人,追怀起来,总要先想到他或她的好处;随后再慢慢
的想想,则觉得当时所感到的一切坏处,也会变作很可寻味的一些纪念,在回忆里开花。
关于一个曾经住过的旧地,觉得此生再也不会第二次去长住了,身处入了远离的一角,
向这方向的云天遥望一下,回想起来的,自然也同样地只是它的好处。
中国的大都会,我前半生住过的地方,原也不在少数;可是当一个人静下来回想起
从前,上海的闹热,南京的辽阔,广州的乌烟瘴气,汉口武昌的杂乱无章,甚至于青岛
的清幽,福州的秀丽,以及杭州的沉着,总归都还比不上北京——我住在那里的时候,
当然还是北京——的典丽堂皇,幽闲清妙。
先说人的分子罢,在当时的北京,——民瑞脑消金兽国十一二年前后——上自军财阀政客名优
起,中经学者名人,文士美女教育家,下而至于负贩拉车铺小摊的人,都可以谈谈,都
有一艺之长,而无憎人之貌;就是由荐头店荐来的老妈子,除上炕者是当然以外,也总
是衣冠楚楚,看起来不觉得会令人讨嫌。
其次说到北京物质的供给哩,又是山珍海错,洋广杂货,以及萝卜白菜等本地产品,
无一不备,无一不好的地方。所以在北京住上两三年的人,每一遇到要走的时候,总只
感到北京的空气太沉闷,灰沙太暗淡,生活太无变化;一鞭出走,出前门便觉胸舒,过
芦沟方知天晓,仿佛一出都门,就上了新生活开始的坦道似的;但是一年半载,在北京
以外的各地——除了在自已幼年的故乡以外——去一住,谁也会得重想起北京,再希望
回去,隐隐地对北京害起剧烈的怀乡病来。这一种经验,原是住过北京的人,个个都有,
而在我自己,却感觉得格外的浓,格外的切。最大的原因或许是为了我那长子之骨,现
在也还埋在郊外广谊园的坟山,而几位极要好的知已,又是在那里同时毙命的受难者的
一群。
北平的人事品物,原是无一不可爱的,就是大家觉得最要不得的北平的天候,和地
理联合上一起,在我也觉得是中国各大都会中所寻不出几处来的好地。为叙述的便利起
见,想分成四季来约略地说说。
北平自入旧历的十月以的,就是灰沙满地,寒风刺骨的节季了,所以北平的冬天,
是一般人所最怕过的日子。但是要想认识一个地方的特异之处,我以为顶好是当这特异
处表现得最圆满的时候去领略;故而夏天去热带,寒天去北极,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
北平的冬天,冷虽则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
感受得最澈底。
先说房屋的防寒装置吧,北方的住屋,并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样,用的是钢骨水
泥,冷热气管;一般的北方人家,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墙;上面
花厅内都有一张暖坑,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带明窗,窗眼里糊着薄纸,薄纸内又装上
风门,另外就没有什么了。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
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象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尤其会得使你
感觉到屋内的温软堪恋的,是屋外窗外面乌乌在叫啸的西北风。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
上面也老是灰的围障,而从风尘灰土中下车,一踏进屋里,就觉得一团春气,包围在你
的左右四周,使你马上就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
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
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濛濛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
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
到了下雪的时候哩,景象当然又要一变。早晨从厚棉被里张开眼来,一室的清光,
会使你的眼睛眩晕。在阳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的放起光来了,蛰伏得很久的小鸟,
在这时候会飞出来觅食振翎,谈天说地,吱吱的叫个不休。数日来的灰暗天空,愁云一
扫,忽然变得澄清见底,翳障全无;于是年轻的北方住民,就可以营屋外的生活了,溜
冰,做雪人,赶冰车雪车,就在这一种日子里最有劲儿。
我曾于这一种大雪时晴的傍晚,和几位朋友,跨上跛驴,出西直门上骆驼庄去过过
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无数枯树林,以及西山隐隐现现的不少白峰头,和时时
吹来的几阵雪样的西北风,所给与人的印象,实在是深刻,伟大,神秘到了不可以言语
来形容。直到了十余年后的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得打一个寒颤而吐一口清
气,如同在钓鱼台溪旁立着的一瞬间一样。
北平的冬宵,更是一个特别适合于看书,写信,追思过去,与作闲谈说废话的绝妙
时间。记得当时我们兄弟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总不远千里地走拢来
聚在一道,会谈少年时候在故乡所遇所见的事事物物。小孩们上帘卷西风床去了,佣人们也都去
睡觉了,我们弟兄三个,还会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长谈下去。有几宵因为屋外面
风紧天寒之故,到了后半夜的一二点钟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会说出索性坐坐到天亮的
话来。象这一种可宝贵的记忆,象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本来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够多享
受几次的昙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会得象如此的悠
长。
总而言之,北平的冬季,是想赏识赏识北方异味者之唯一的机会;这一季里的好处,
这一季里的琐事杂忆,若要详细地写起来,总也有一部《帝京景物略》那么大的书好做;
我只记下了一点点自身的经历,就觉得过长了,下面只能再来略写一点春和夏以及秋季
的感怀梦境,聊作我的对这日就沦亡的故国的哀歌。
春与秋,本来是在什么地方都属可爱的时节,但在北平,却与别的地方也有点儿两
样。北国的春,来得较迟,所以时间也比较得短。西北风停后,积雪渐渐地消了,赶牲
口的车夫身上,看不见那件光板老羊皮的大袄的时候,你就得预备着游春的服饰与金钱;
因为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
屋内的炉子,刚拆去不久,说不定你就马上得去叫盖凉棚的才行。
而北方春天的最值得记忆的痕迹,是城厢内外的那一层新绿,同洪水似的新绿。北
京城,本来就是一个只见树木不见屋顶的绿色的都会,一踏出九城的门户,四面的黄土
坡上,更是杂树丛生的森林地了;在日光里颤抖着的嫩绿的波浪,油光光,亮晶晶,若
是神经系统不十分健全的人,骤然间身入到这一个淡绿色的海洋涛浪里去一看,包管你
要张不开眼,立不住脚,而昏蹶过去。
北京市内外的新绿,琼岛春阴,西山挹翠诸景里的新绿,真是一幅何等奇伟的外光
派的妙画!但是这画的框子,或者简直说这画的画布,现在却已经完全掌握在一只满长
着黑毛的巨魔的手里了!北望中原,究竟要到哪一日才能够重见得到天日呢?
从地势纬度上讲来,北方的夏天,当然要比南方的夏天来得凉爽。在北平城里过夏,
实在是并没有上北戴河或西山去避暑的必要。一天到晚,最热的时候,只有中午到午后
三四点钟的几个钟头,晚上太阳一下山,总没有一处不是凉阴阴要穿单衫才能过去的;
半夜以后,更是非盖薄棉被不可了。而北平的天然冰的便宜耐久,又是夏天住过北平的
人所忘不了的一件恩惠。
我在北平,曾经过过三个夏天;象什刹海,菱角沟,二闸等暑天游耍的地方,当然
是都到过的;但是在三伏的当中,不问是白天或是晚上,你只教有一张藤榻,搬到院子
里的葡萄架下或藤花阴处去躺着,吃吃冰茶雪藕,听听盲人的鼓词与树上的蝉鸣,也可
以一点儿也感不到炎热与薰蒸。而夏天最热的时候,在北平顶多总不过九十四五度,这
一种大热的天气,全夏顶多顶多又不过十日的样子。
在北平,春夏秋的三季,是连成一片;一年之中,仿佛只有一段寒冷的时期,和一
段比较得温暖的时期相对立。由春到夏,是短短的一瞬间,自夏到秋,也只觉得是过了
一次午睡,就有点儿凉冷起来了。因此,北方的秋季也特别的觉得长,而秋天的回味,
也更觉得比别处来得浓厚。前两年,因去北戴河回来,我曾在北平过过一个秋,在那时
候,已经写过一篇《故都的秋》,对这北平的秋季颂赞过了一道了,所以在这里不想再
来重复;可是北平近郊的秋色,实在也正象是一册百读不厌的奇书,使你愈翻愈会感到
兴趣。
秋高气爽,风日晴和的早晨,你且骑着一匹驴子,上西山八大处或玉泉山碧云寺去
走走看;山上的红柿,远处的烟树人家,郊野里的芦苇黍稷,以及在驴背上驮着生果进
城来卖的农户佃家,包管你看一个月也不会看厌。春秋两季,本来是到处都好的,但是
北方的秋空,看起来似乎更高一点,北方的空气,吸起来似乎更干燥健全一点。而那一
种草木摇落,金风肃杀之感,在北方似乎也更觉得要严肃,凄凉,沉静得多。你若不信,
你且去西山脚下,农民的家里或古寺的殿前,自阴历八月至十月下旬,去住它三个月看
看。古人的“悲哉秋之为气”以及“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那一种哀感,在南方是不
大感觉得到的,但在北平,尤其是在郊外,你真会得感至极而涕零,思千里兮命驾。所
以我说,北平的秋,才是真正的秋;南方的秋天,不过是英国话里所说的IndianSummer
或叫作小春天气而已。
统观北平的四季,每季每节,都有它的特别的好处;冬天是室内饮食奄息的时期,
秋天是郊外走马调鹰的日子,春天好看新绿,夏天饱受清凉。至于各节各季,正当移换
中的一段时间哩,又是别一种情趣,是一种两不相连,而又两都相合的中间风味,如雍
和宫的打鬼,净业庵的放灯,丰台的看芍药,万牲园的寻梅花之类。
五六百年来文化所聚萃的北平,一年四季无一月不好的北平,我在遥忆,我也在深
祝,祝她的平安进展,永久地为我们黄帝子孙所保有的旧都城。


一九三六年五月廿七日
原载一九三六年七月一日《宇宙风》第二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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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六)

想北平
  老舍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害怕,因为我可以捡着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但要让我把北平一一道来,我没办法。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是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一直到廿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事情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语言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像杜鹃似的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像由音乐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未免太旷;不像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滩,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
  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得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四周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像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像我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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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七)

五月的北平 
 
 
张恨水 

 
选自《北京乎》(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年版)。张恨水(1895—1967),现代作家,作品有小说《金粉世家》《啼笑姻缘》等。


能够代表东方建筑美的城市,在世界上,除了北平,恐怕难找第二处了。描写北平的文字,由国文到外国文,由元代到今日,那是太多了,要把这些文字抄写下来,随便也可以出百万言的专书,现在要说北平,那真是一部廿四史,无从说起。若写北平的人物,就以目前而论由文艺到科学,由最崇高的学者到雕虫小技的绝世能手,这个城圈子里,也俯拾即是,要一一介绍,也是不可能。北平这个城,特别能吸收有学问有技巧的人才。这类人才,宁可在北平为静止得到生活无告的程度,他们不肯离开。不要名,也不要钱,就是这样穷困着下去。这实在是件怪事。你又叫我写哪一位才让圈子外的人过瘾呢?


静的不好写,动的也不好写,现在是五月(旧历的清和四月),我们还是写点五月的眼前景物吧。北平的五月,那是一年里的黄金时代。任何树木,都发生了嫩绿的叶子,处处是绿阴满地。卖芍药花的担子,天天摆在十字街头。洋槐树开着其白如雪的花,在绿叶上一球球的顶着。街上,人家院落里,随处可见。柳絮飘着雪花,在冷静的胡同里飞。枣树也开花了,在人家的白莫道不消魂粉墙头,送出兰花的香味。北平春季多风,但到五月,风季就过去了。(今年春季无风)市民开始穿起夹衣,在不暖的阳光里走。北平的公园,既多又大,只要你有工夫,花不成其为数目的票价,你可以在锦天绣地,雕栏玉砌的地方消磨一半天。


照着上面所谈,这范围还是太广,像看四库全书一样。虽然只说个提要,也觉得迎接不暇。让我来缩小范围,只谈一个中人之家吧。北平的房子,大概都是四合院。这个院子,就可以雄视全国建筑。洋楼带花园,这是令人最羡慕的新式住房。可是在北平人看来,那太不算一回事了。北平所谓大宅门,哪家不是七八上十个院子,哪个院子里不是花果扶疏。这且不谈。就是中产之家,除了大院一个,总还有一两个小院相配合。这些院子里,除了石榴树金鱼缸,到了春深,家家由屋里度过寒冬而搬出来。而院子里的树木,如丁香,西府海棠,藤萝架,葡萄架,垂柳,洋槐,刺槐,枣树,榆树,山桃,珍珠梅,榆叶梅,也都成了人家极普通的栽植物。这时,都次第的开过花了。尤其槐树,不分大街小巷,不分何种人家,到处都栽着有。在五月里,你如登景山之巅,对北平城作个岛瞰,你就看到北平市房,全参差在绿海里。这绿海就大部分是槐树造成的。


洋槐传到北平,似乎不出五十年,所以这类树木,虽也有高到五六丈,都是树干还不十分粗。刺槐却是北平的土产,树兜可以合抱,而树身高到十丈的,那也很是平常。洋槐是树叶子一绿就开花,正在五月,花是成球的开着,串子不长,远望有些像南方的白绣球。刺槐是七月开花,都是一串串的有些像藤萝(南方叫紫藤),不过是白色的而已。洋槐香浓,刺槐不大香。所以五月里草绿油油的季节,洋槐开花,最是凑趣。


在一个中等人家,正院子里,可能就有一两株槐树。或者是一两株枣树。尤其是城北,枣树是逐家都有,这是早子的谐音,取一个吉利。在五月里,下过一回雨,槐叶已在院子里着上一片绿阴。白色的洋槐花,在绿枝上堆着雪球,太阳照着,非常的好看。枣子花是看不见的,淡绿色,和小叶的颜色同样,而且它又极小,只比芝麻大些,所以随便看不见。可是它那种兰蕙之香,在风停日午的时候,在月明如昼的时候,把满院子都浸润在幽静淡雅的境界。假使这人家有些盆景(必然有),石榴花开着火星样的红点,夹竹桃,开着粉红的桃花瓣,在上下皆绿的环境中,这几点红色,娇艳绝伦。北平人又爱随地种草本的花籽,这时大小花秧,全都在院子里拔地而出,一寸到几寸长的不等,全表示了欣欣向荣的样子。北平的屋子,对院子的一方面,照例下层是土墙,高二三尺,中层是大玻璃窗,玻璃大得像百货店的货窗相等,上层才是花格活窗。桌子靠墙,总是在大玻璃窗下。主人翁若是伏案读书写字,一望玻璃窗外的绿色,映入眉宇,那实在含有诗情画意的。而且这样的点缀,并不花费主人什么钱的。


北平这个地方,实在适宜于绿树的点缀,而绿树能亭亭如盖的,又莫过于槐树,在东长安街,故宫的黄瓦红墙,配上那一碧千株的槐林,简直就是一幅彩画。在古老的胡同里,四五株高槐,映带着平正的土路,低矮的粉墙,行人很少,在白天就让人觉得其意幽深,更无论月下了。在宽平的马路上,如南北池子,如南北长街,两边槐树,整齐划一,连续不断,有三四里之长,远远望去,简直是一条绿街。在古庙门口,红色的墙,半圆的门,几棵大槐树,在庙外拥立,把低矮的庙,整个罩在绿阴下,那情调是肃穆典雅的。在伟大的公署门口,槐树分立在广场两边,好像排列着伟大的仪仗,又加重了几分雄壮之气。太多了,我不能一一把它介绍出来。有人说五月的北平,是碧槐城市,那却是一点没有夸张。


当承平〔承平〕太平之时,北平人所谓的“好年头儿”,在这个日子,也正是故都人士最悠闲舒适的日子。在绿阴满街的当儿,卖芍药花的平头车子,整车的花菇蕾推了过去。卖冷食的担子,在幽静的胡同里,叮当作响,敲着冰盏儿,这很表示这里一切的安定与闲静。渤海来的海味,如黄花鱼对虾,放在冰块上卖,已是别有风趣。又如乳油杨梅,蜜饯樱桃,藤萝饼,玫瑰糕,吃起来还带些诗意。公园里绿叶如盖,三海中水碧如油,随处都是令人享受的地方。但是这一些,我不能也不愿向下写。现在,这里是邻近炮火边沿,南方来人说这里是第一线了。北方人吃的面粉,三百多万元一袋,南方人吃的米,卖八万多元一斤。穷人固然是朝不保夕,中产之家,虽改吃糙粮度日,也不知道这糙粮允许吃多久。街上的槐树,虽然还是碧净如前,但已失去了一切悠闲的点缀。人家院子里,虽是不花钱的庭树,还依然送了绿阴来,这绿阴在人家不是幽丽,乃是凄凄惨惨的象征。谁实为之,孰令致之?我们也就无从问人。《阿房宫赋》,前段写得那样富丽,后面接着是一叹,“秦人不自哀”。现在的北京人,倒不是不自哀,其如他们哀也无益何?


好一座富于东方美的大城市呀!他整个儿在战栗!好一座千年文化的结晶品呀!他不断的在枯萎!呼吁上天,上天无言;呼吁人类,人类摇头。其奈之何!


1948年


同样一座故都,在文人眼里各显其美:郁达夫觉得故都的秋最美,张恨水觉得故都的春最美。张恨水擅长写小说,他写散文也别有情味。本文描写了故都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写出了故都的某些神韵。伴随着这些描写的,是作者内在情感的波澜起伏。作者所抒之情,诚挚是主旋律,而忧伤又成为当中的“不和谐”音。作者将对故都风景画的描写置于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背景下,给这幅风景画涂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


试对文中景物分分类,看看写了哪些景物,着重写了哪一类景物,为什么着重写这类景物;再想一想,文中的情感调子一直舒缓的,到结尾时急遽变化,给你怎样的感觉。作者说“北平这个城,特别能吸收有学问有技巧的人才”,他们“不要名,也不要钱,就是这样穷困着下去”,你能探究出其中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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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五)漫话北京

漫话北京


邓友梅



前些天,有位好友想重建天桥,要借我保存的几张旧北京照片作参考。照片放的年头太多,泛黄了,但还清楚。一张是前门箭楼旁边一个戴毡帽穿大棉袄的壮年汉,拉着一串骆驼,漫天风沙,几堆残雪;另一张是故宫东华门外停着的一溜儿洋车,一个车夫正坐在车簸箕上啃锅饼。朋友说这两张照片很有老北京的风韵,并且说:“这合起来一看,不就是一部骆驼祥子吗?”


不错,确是有点风韵。不过,这韵味在一边看看还可以,亲历一下就觉得不值得留恋了。骆驼运煤,洋车拉人,这两张照片都和“行”字有关。在“行”的方面,老北京实在没什么可夸口的。先说道路,有皇上的时候,皇上出门讲究“黄沙铺路,净水没街”。您琢磨一下,皇上走的路不过如此,老百姓走什么路呢?解放那年,已是民瑞脑消金兽国三十八年,北京城铺了现代路面的地方仍不过通衢大道,大部份地方还是“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或者按老舍先生的说法,是“刮风赛香炉,下雨是墨盒子”。车也有,可实在难坐。北京解放不久,市里要开个会,叫我把一份通知送到人民印刷厂去。我住灯市口,工厂在南菜园,这点路我来回走了一天。电车只通到天桥,从天桥到南菜园一片土路,又赶上下雨,麻烦就大了。陶然亭一带地势低洼,说它像墨盒子是抬举它,实际上是粥锅,一脚下去泥水直没到膝盖,返回来到天桥时,下午三点多钟,雨还没停,电车倒先停了。有三轮,我一个月十几元的大灶包干,坐得起吗?硬走到天莫道不消魂安门,站在路边等公共汽车。那时候刚从南京调来几辆公共汽车,走得比人还慢。车一停下就开不动,司机踩油门,车先上下颠,然后左右晃,足晃半分钟才能走动,患心脏病的人绝不敢坐。就这样二十分钟也不来一辆。我旁边一个小伙子就哼了一首歌,把当时的流行歌曲《秋水伊人》换了词:


“望穿秋水,不见汽车的倩影。更残漏尽,孤雁两三声。满心的希望,只换得眼前的凄清,几时你才来呀,汽车呀?几时你开过长安街的泥泞?那心急的人群,睁大的眼睛,都盼望早点能回家,不再喝西北风!”


如今北京的“行”虽然仍不理想,可究竟不用去一趟南菜园走一整天了。连小胡同都铺了柏油路面,骑自行车不必耽心陷进墨盒,等电汽车也不至于急得唱《秋水伊人》了。如果北京人口仍然是一百五十万,有现在这些设施,其交通程度未必比东京差。


在吃穿住方面北京的变化就更大,有一次我在国外碰到个离乡很久的老北京人,他问我北京有什么变化?我说北京东城盖了长城饭店等摩天大楼,西城建了电视大楼、西苑饭店,北城正在建亚运会建筑群……他听了一半就说,完了,我不去了,这哪儿还像北京呢?我一想:可不,和四十年前相比是不大像了,可北京还是北京,北京要是四十年一点没变,中国还有什么希望?以前的北京不准建高楼,再高也不能高出太和殿。街上树也多,站在景山顶上往下一看, 一片树海中露出几处灰色瓦顶。走下山来步入树林,那里是一栋栋四合院连成的小胡同。这四合院可大有讲究,是什么人家,一望瓦顶就知道,是筒瓦,是片瓦,有没有脊兽这都大有区别。青灰瓦顶下,硃红走马板,一对石狮中间,两扇大门,门上对联,门下石阶;打开大门,迎面是影壁,影壁前山石盆花,影壁上透雕吉祥二字;抬头看,门洞顶彩画藻井,低头瞧,大漆春凳,转身向左,往风屏门内看,墙中间一座玲珑精致垂花门,石榴树下隐隐现现金鱼浮动,蓝天之上,高高低低鸽铃鸣空……一片宁静、平和、典雅的美。好不好!好!可这只是北京生活的一部分。您走几步再瞧,就在故宫旁边不远处,狭窄的小巷里,人们就过的是另外一种生活,北京人有句老话,叫南贫北贱,北城这一带住了不少下层市民,靠拉洋车,拣破烂,缝穷为生,住的破砖头房,一刮风乱晃,小雨小下,大雨大下,雨停了屋里还下,高个儿还直不起腰来。更穷点的人就更惨,只能住城门洞子。那时前门洞子里,每到冬天清晨,都拉出几个死倒儿来。如今北京人住得虽然还是挤,几户人挤在一个小院里的有,三代人合住一间屋的也有,可不见在马路边抱蹲的了。说实话,衣食住行,现在人们对住的意见最大,北京人也确实住得拥挤艰难,政府也感觉压力沉重。有什么办法呢?四十年间,北京人口膨胀比汽球吹得还快。住房增加了好几倍,可人口增加得更多。不从计划生育打主意,天王菩萨也没辙。


盖房子难,拆房子也不易。北京是几百年的国都,建筑格局有了一定规范。在修建北京新建筑时,稍有疏忽,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譬如把许多挺好的四合院拆掉,盖楼房,竖烟筒,以至于现在想找条完整的小胡同和四合院供人参观和怀旧都困难。这就值得三思。一个城市如同一个人,总要有自己的面貌。讲到摩天大楼,人们想的是纽约;讲到竹楼,就联想起西双版纳;北京的特征就是四合院。没有了四合院还算什么北京呢?楼房要盖,但不一定要盖得遍地开花,把旧建筑全挤在楼缝里。旧房子该拆,不一定非拆得这么杂乱和随意。譬如,我知道有栋王府的院落在某宾馆范围内,前几年还保存得很好,后来忽然挂起个“房屋危险,禁止参观”的牌子。我问一位知情人,挺好的房子怎么忽然危险了?他说,宾馆领佳节又重阳导想把它拆了盖大楼,增加客房,多挣点钱,怕参观的人多了,引起文物部门注意,一挂上个文物保护的牌子,就拆不成了!果然,不久那院子就拆了,并且盖起了楼。而同时另一单位却正在花钱建造一个假王府。您说把真的老宅院拆了,花钱盖假古董供人参观,这何苦呢?当然,这只是前进中的失误,毕竟我们建设了一个现代的北京城,这才是主要的。现代化的建设,需要一个与它相适应的环境,骆驼虽美,却代表不了波音七四七,我那位朋友虽然对前门旁骆驼的照片赞不绝口,美国请他去开会,他还是乘飞机,不愿骑骆驼。如今,站在高处一看,北京城高楼林立,交通道立体交叉,霓红灯五光十色,喷气飞机腾空入云,别是一番景象。不管你对旧北京外观的改变有多少怅惘,也不能不对新北京的建设者怀有敬意。我只希望建设得合理一点,构想得更周到一些。


北京是个文化古城,千百年下来,传统文化对人们的影响既深远又广泛,潜移默化,甚至渗透进生活方式中。譬如,以前生活较好的人家,庭院中要有点缀,不可少的三样东西是天棚、鱼缸,石榴树。与此相适应,就产生了以养鱼为生的金鱼池居民,以种花为业的草桥花乡,各大大小小的棚铺。如今人们住进了楼房,用不着搭天棚了,棚铺便成了个历史名词,这行业的人全转业到建筑行业去搭脚手架去了。文化大革莫道不消魂命中红卫兵除四旧,把金鱼当阶半夜凉初透级敌人消灭,养鱼户也全转业了,唯有花乡保存下来,因为江莫道不消魂青女士也要在客厅里摆花。如今人们生活安定了,仍要养花,而且城市绿化发展极快,花乡就更加兴旺。养鱼业也恢复很快。只是棚铺这一行永远消失了。好在有些老工人仍健在,偶尔有地方要搭棚,建筑公司自有人承担建造。庭院种植花木,最宜种海棠、月季,取其“月月吉祥”,“棠棣之花”之意。忌种梨桑,因与“离丧”谐音。如今四合院少了,没地方种树,种花的习惯仍保留下来,最多种的还是月季、海棠。只不过原来种的是木本西府海棠,现在地方狭窄,改种草本秋海棠了。更值得高兴的是公共绿地成倍增加,北京人有了较多的活动空间,池边可以打拳,树下便于遛鸟。打拳有打拳的学问,遛鸟有遛鸟的讲究。打拳遛鸟之后,肚子空了,就需要吃。说到吃,可又是北京的拿手。旧北京只早点一项,就有说不清的花样,炒肝、包子、面茶、烧饼、豆汁、焦圈、炸馓子、老豆腐……不仅好吃,而且便宜,连拉洋车的也吃得起。至于正餐就更说不清了,满汉全席、鲁菜、苏菜、烤鸭、全羊、中档的有东来顺的涮羊肉、王广福斜街的炒疙瘩,灶温的一窝丝……吃饱了还要喝,于是北京的茶馆业也遍布全城。人们进茶馆不光为了饮茶,还可以在那里会朋友,谈生意,交换信息,调解纠纷。茶馆是曲艺表演最合适的场所。许多劳动市民的历史知识,就是在茶馆里从说书艺人那儿学到的。与此同时,茶馆也培养了大批曲艺人,今天健在的许多名家,就是从茶馆开始艺术生涯的。前些年因为多种原因,打拳遛鸟的人绝迹了,早点也只剩下了烧饼、油饼儿。中档饭馆公私合营后变成“一道汤”,失去了自己的风格特色。再加上个别服务人员那副造反派脾气,饭馆成了北京人望而却步的所在。改革开放以来,许多消失了的东西重新恢复了,服务质量也大有改善。由于个体户与合资企业的发展,饮食行业显得比从前更加丰富多彩,不过价钱也已非昔日可比。大众食品,一改叫“风味小吃”,进入大雅之堂,立即身价百倍,使人们望而却步。


四十年来北京发生了极大变化,现在仍在变化中。从发展趋势来看,它会越变越好。再过四十年,北京会以一个既保有传统特色,又是高度现代化的城市矗立在世界上。



1989年8月21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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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九)

北平之恋                   


                              谢冰莹/文            


   凡是到过北平的人,没有不对她留下深刻的印象;离开北平以后,没有不常常怀念她的。


    北平,好像是每个人的恋人;又像是每个人的母亲,她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吸引着每个从外省来的游子。住在北平时还不觉得怎样,一旦离开她,便会莫名其妙地想念起她来。无论跑到什么地方,总觉得没有北平的好,这原因,概括起来,不外乎下面两点:


    第一,故都的风景太美了!不但颐和园、景山、太庙、中南海、北海、中山公园、故宫博物院、天坛、地坛……这些历史上的古迹名胜又伟大又壮观,使每个游客心胸开朗,流连忘返;而且整个的北平市,就像一所大公园,遍地有树,处处有花;每一家院子里,不论贫的富的,总栽得有几棵树,几盆花。房子的排列又是那么整齐,小巧。那些四合院的房子看来似乎很简单,其实很复杂;房子里面还有套房,大院子里面还有小院子,小院的后面还有花园。比较讲究点的院子,里面有假山,有回廊,有奇花异木;再加上几套古色古香的家具,点缀得客厅里特别幽静,古雅,所以谁都说北平最适宜住家。在胡同里的小院子里,你和孩子们一家过得很清静,很舒服,绝对没有人来打扰你;即使住在闹市附近,也没有那么多的车马声,传进你的耳鼓。


    还有第二个原因:北平的风俗人情特别淳朴,没有上海、南京一带的喧闹,繁华;也没有青岛、苏杭一带的贵族化。在外表上,她是个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君子;在内心里,她像一个娉婷少女,有着火一般的热情;但并不表现在外面。她生来和蔼诚恳,忠实检朴。我爱北平等于爱我的故乡;甚至觉得北平每一个名胜古迹,每一条胡同街道,都特别富有诱惑性似的;也许这是我的偏见,而“北平真好!”这是谁也不可否认的!


    没有到过北平的人,你如果和他谈及北平,他总要感到遗憾地回答你:“真可惜,我还没有到过北平”;或者说“胜利以后,我一定到北平去看看。”


    朋友,看了上面那些我恭维北平的话,也许你还不感到满足,那么我再举几个例子在下面吧:


    你初到北平,下了火车,假若没有朋友来车站迎接你的话,那么第一个和你发生关系的,是头戴红帽子,身穿蓝背心的脚夫。出了车站,你得雇车;要是遇着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对于街道并不十分熟悉,那么你必定停车去问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提起北平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真是有口皆碑,谁都说他们是全国最有礼貌,最热心服务的模范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不信,你且耐烦地去找一本初小的第五册国文常识课本来看,第十四课就是《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是好朋友》,里面写着北平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如何客气,如何叫你不感觉麻烦。你向他询问道路时,他会用手仔细地指给你向东向西;甚至告诉你,走多少步,有一间卖香烟的小店;再往西拐,是一家理发店;再往南拐,穿过什么胡同,就是××胡同;倘若老太太们向他问路,而且正遇着他不在站岗,他也许还要陪她走一段路,一直把她送到目的地为止。


    至于他们查户口的时候,更有礼貌了。他们来到你的门口,轻轻地敲着门环,你没有听见,他再轻轻地敲几声,绝对不着急,不发脾气;他们进了你的院子,就站在那里微笑着向你问话;如果不是遇着大雨天,他绝不跑进你的客厅去的。你敬他香烟,他不抽;你给他倒茶,他也不喝,问完了他所要问的话,看完了他所要看的户口名薄册,主人盖好了章,他又谦恭地微笑着走了,临走时还像一个客人似的连声向主人说“打扰了!打扰了!”


    因此,住在北平的人没有惧怕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他们好像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但当他站在十字路口,手拿着指挥棍在执行勤务的时候,他是严厉的,认真的,丝毫也不讲私情,只讲道理。北平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岗位很少,可是,谁都守法,依着红绿类的指示或停止,或前进。西长安街和府石街口的十字路口有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指挥楼一座,高高地悬在半空,交通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坐在里面。我常常想:万一汽车压伤了人,等他下来,那凶手不知跑了几里了;然而你毋须杞人忧天,在北平绝不像在别处一样,一年之内难得有一两次车祸的;尤其不会有从车上把活人摔死的司机。好了,现在我再换一个题目,来谈谈风景吧。


    秋天在北平是最适宜于游人享乐的季节,没有风,没有雨,太阳整天暖融融地照着;苍穹是那么高,那么澄清;浅灰的云,追逐着雪白的云,有时像在缓缓地散步,有时又像在相互拥抱。中午的太阳虽然也会晒得少女的脸上,泛起两朵红霞;一到傍晚,一阵阵凉风吹来,使你感到又舒服,又有点微寒。


    漪澜堂和五龙亭以及沿着北海边的茶座,一到晚饭后,游客使坐满了。他们有的陪着女友;有的带着全家大小,有的邀集二三知己,安静地坐着,慢慢地喝着龙井香片,吃着北平特有的点心碗豆糕,蜜枣,或者油炸花生;他们的态度是那么清闲,心境是那么宁静。年轻的男女们,老喜欢驾一叶扁舟,漫游于北海之上;微风轻摇着荷叶,发出索索的响声,小鱼在碧绿的水里跳跃着;有时,小舟驶进了莲花丛里,人像在画图中,多么绮丽的风景!


    有时风起了,绿波激荡着游艇,发出“的冻”“的冻”的响声,年青的男女有的对着绿波微笑;有的轻吟低唱;有的吹奏口琴;或者哼着自己心爱的调子,他们真像天上的安琪儿那么无忧无虑,快乐非常。


    北海是美丽的,醉人的,虽然经过几百年来的若干变化,她仍然丝毫无恙。极乐世界的佛像,还是那么端端正正地立在小西天,一个也没有损坏;九龙壁前带是站着那么多的游人在欣赏那精美的艺术;由漪澜堂过海到五龙亭去的游客,还是那么拥挤,忙得那些舟子们透不过气来;白塔更修理得壮丽了,粉刷得像琉璃世界;儿童体育场里充满了孩子们的笑声,也有不少的成佳节又重阳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微笑地望着孩子,他们有的在追寻自己失去的童年,有的在分享孩子们的快乐。


    游罢北海,要是你还有兴致的话,你不妨再到东安市场去逛逛;这里又是另一番情调。摆在水果摊上的一串串像水晶似的大白葡萄;像玛瑙似的紫葡萄;粉红色的的苹果;水泱泱的大蜜桃;二三十斤一个的大西瓜;美丽的小沙果;新鲜的大红枣;又香又甜的良乡糖炒栗子……和冬天那些又好看,好吃,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冰糖葫芦,真是应有尽有;至于景泰蓝的艺术品,用玻璃做的各种玩艺儿,小姐太太们喜欢的那些扣花,耳环,更会令人看的眼花缭乱,恨不得把整个东安市场都搬到自己的屋子里来。


    还有北平最大的特点,是全国文物的精华都荟萃在这里。你最好一辈子住在那儿,孩子们从小学、中学、大学都可以在那里完成;毕业后,他们也不愿离开北平到别处去了。北平图书馆里的书,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你可以在那里埋头研究数十年,包你会成为一个有名的学者。


    上面我已说过,北平民风淳朴,我们不论在那儿做事或者住家,随便你穿什么破旧衣裳,绝对没有人耻笑你;出门你尽管安步当车;回到家来,尽管你吃棒子面、窝窝头,也绝不会有人奚落你;因此每个到过北平的人,不论贫富没有不赞美她,留恋她的。


                                                              一九四七年秋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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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二)北平的印象和感想

北平的印象和感想 沈从文


  油在水面,就失去了粘腻性质,转成一片虹彩,幻美悦目,不可仿佛。人的意象,亦复如是。有时平匀敷布于岁月时间上,或由于岁月时间所作成的幕景上,即成一片虹彩,具有七色,变易倏忽,可以感觉,不易揣摩。生命如泡沤,如露亦如电,唯其如此,转令人于生命一闪光处,发生庄严感樱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十月已临,秋季行将过去。迎接这个一切沉默但闻呼啸的严冬,多少人似乎尚毫无准备。从眼目所及说来,在南方有延长到三十天的满山红叶黄叶,满地露水和白霜。池水清澄明亮,如小孩子眼睛。一些上早学的孩子,一面走一面哈出白气,两只手玩水玩霜不免冻得红红的。于是冬天真来了。


  在北方刚大不相同。一星期狂风,木叶尽脱,只树枝剩余一二红点子,挂枝柿子和海棠果,依稀还留下点秋意。随即是负煤的脏骆驼,成串从四城涌进。从天莫道不消魂安门过身时,这些和平生物可能抬起头,用那双忧愁小眼睛望望新油漆过的高大门楼,容许发生一点感慨,“你东方最大的一个帝国,四十年,什么全崩溃下来了。这就是只重应付现实缺少高尚理想的教训,也就是理想战胜事实的说明,而且适用于任何时代任何民族。后来者缺少历史知识,还舍不得这些木石砖瓦堆积物,重新装饰它们,用它们来点缀政治,这有何用?……”也容许正在这时,忽然看到那个停在两个大石狮子前面的一件东西,八个或十个轮子,结结实实,一个钢铁管子,斜斜伸出。


  这一切,虽用一片油布罩上,这生物可明白,那是一种力量,另外一种事实——用来屠有暗香盈袖杀中国人的美国坦克。到这时,感慨没有了。怕犯禁忌似的,步子一定快了一点,出月洞门转过南池子,它得上那个大图书馆卸煤!还有那个供屠宰用的绵羊群,也挤挤挨挨向四城拥进。说不定在城门洞前时,正值一辆六轮佳节又重阳大汽车满载新征发的壮丁由城内驶出来。这一进一出,恰证实古代哲人一生用千言万语也说不透彻的“圣人不仁”和“有生平等”——于是冬天真来了。


  就在这个时节,我回到了一别九年的北平。心情和二十五年前初到北京下车时相似而不同。我还保留二十岁青年初入百万市民大城的孤独心情在记忆中,还保留前一日南方的夏天光景在感觉中。这两种绝不相同的成分,为一个粮食杂货店中收音机放出的京戏给混和了,第一眼却发现北平的青柿和枣子已上市,共同搁在一辆手推货车上,推车叫卖的“老北京”已白了头。在南方,时常听人作新八股腔论国事说,“此后南京是政治中心,上海是商业中心,北平是文化中心。”


  话说得虽动人,并不可靠。政治中心照例拥有权势,商业中心照例拥有财富,这个我相信。因为权势和财富都可以改作“美国”,两个中心原来就和老米不可分!至于文化中心,必拥有知识才得人尊敬,必拥有文物才足以刺激后来者怀古感情因而寄希望于未来。北平的知识分子的确不少,但是北平城既那么高,每个人家的墙壁照例又那么厚,知识能否流注交换,能否出城,不免令人怀疑。历史的庄严伟大,在北平文物上,即使不曾保留全部,至少还保留了一部分。可是这些保留下来的,能不能激发一个中国年青人的生命热忱,或一种感英思索,引起他对祖国过去和未来一点深刻的爱?能不能由于爱,此后即活得更勇敢些,坚实些,也合理些?若所保留下来的庄严伟大和美丽缺少对于活人的教育作用,只不过供游人赏玩,供党国莫道不消魂军政要人宴客开会,北平的文物,作用也就有限。给于多数人的知识,不过是让人知道前一代满人统治的帝国,奴役人民三百年,用人民血汗建筑有多大的花园,多大的庙宇宫殿,此外实在毫无意义可言。一个美国游览团的团员,具有调查统治中国兴趣的美国莫道不消魂军官眷属,格利佛老太太,阿丽思小姐,可以用它来平衡《马可孛罗游记》所引起她灵魂骚乱的情感。一个中国人,假如说,一个某种无知自大的中国人,不问马伕或将军,他也许只会觉得他占领征服了北京城,再也不会还想到他站到的脚下,还有历史。在一个虽有历史却无从让许多人明白历史的情形下,北平的文化价值,如何使中国人对之表示应有的关心尊敬和重视,北平有知识的人,教育人的人,实值得思索,值得重新思索,北平的价值和意义,似乎方有希望让人稍稍明白!


  北平入秋的阳光,事实上也就可以教育人。从明朗阳光和澄蓝天空中,使我温习起住过近十年的昆明景象。这时节的云南,雨季大致已经过去,阳光同样如此温暖美好,然而继续下去,却是一切有生机的草木枯死。我奇怪北平八年的沦陷,加上种种新的忌讳,居然还有成群白鸽,敢在用蓝天作背景寒冷空气中自由飞翔。微风刷动路旁的树枝,卷起地面落叶,悉悉率率如对于我的疑问有所回答:“凡是在这个大城上空绕绕大小圈子的自由,照例是不会受干涉的。这里原有充分的自由,犹如你们在地面,在教室或客厅中……”“你这个话可是存心有点……”“不,鲁迅早死了。讽刺和他同时死去了已多年。”可是你必然完全同意我说及的事实。这个想象的对话很怪,我疑心有人窃听。试各处看看,没有一个人。


  街上到处走的是另外一种人。我起始发现满街每个人家屋檐下的一面国旗,提醒我这是个节日,问铺子里人,才知悉和尊师重道有关,当天举行八年来第一回的祭孔大典。全国将在同一日举行这个隆重典礼。我重新想起苏州平江府那个大而荒凉的文庙,这一天文庙两廊豢养的几十匹膘壮日本军马,是不是暂时会由那一排看马的病兵牵出,让守职二十年饿得瘦瘪瘪的苏中苏小那一群老教师,也好进孔庙行个礼,且不至于想到用讲堂作马厩而情感脆弱露出酸态?军马即可暂时牵出,正殿上那些无法计数身分不明的蝙蝠,又如何处理?中国孔庙廊庑用来养马的,一定不止平江府,曲阜那一座可能更甚。这也正说明,北平、南京,师道在仪式上虽被尊敬,其他地方的教师,却仍在军马与蝙蝠之中讨生活,其无从生活也可想而知。


  我起始在北平市大街上散步。想在地面发现一二种小小虫蚁,具有某种不同意志,表现到它本身奇怪造形上,斑驳色彩上,或飞鸣宿食性情上。毫无满意结果。人倒很多,汽车,三轮车,洋车,自行车上面都有人。街路宽阔而清洁,车辆上的人都似乎不必担心相互撞碰。可是许多人一眼看去样子都差不多,睡眠不足,营养不足。吃的胖胖的特种人物,包含伟人和羊肉馆掌柜,神气之间即有相通处。俨然已多少代都生活在一种无信心,无目的,无理想情形中,脸上各部官能因不曾好好运用,都显出一种疲倦或退化神情。另外一种,即是油滑,市侩乡愿官僚侦探特有的装作憨厚混和谦虚的油滑。他也许正想起从什么三郎小村转手的某注产业的数目,他也许正计划如何用过去与某某有田、有岛活动的方式又来参加什么文化活动,也许还得到某种新的特许……然而从深处看,这种人却又一律有种做人的是非与义利冲突,羞耻与无所谓冲突而遮掩不住的凄苦表情。在这种人群中散步,我当然不免要胡思乱想。我们是不是还有方法,可以使这些人恢复正常人的反应,多有一点生存兴趣,能够正常的哭起来笑起来?我们是不是还可望另一种人在北平市不再露面,为的是他明白羞耻二字的含义,自己再也不好意思露面?我们是不是对于那个更年青的一辈,从孩子时代起始,在教育中应加强一点什么成分,如营养中的维他命,使他们生长中的生命,待发展的情绪,得到保护,方可望能抗抵某种抽象恶性疾病的传染,方可望于成年时能对于腐烂人类灵魂的事事物物,能有一点抵抗力?


  我们似乎需要“人”来重新写作“神话”。这神话不仅是综合过去人类的抒情幻想与梦,加以现世成分重新处理,还应当综合过去人类求生的经验,以及人类对于人的认识,为未来有所安排,有个明天威胁他,引诱他。也许教育这个坐在现实滚在现实里的多数,任何神话都已无济于事。然而还有那个在生长中的孩子群,以及从国内各地集中在这个大城的青年学生群,很显明的事,即得从宫殿,公园,学校中的图书馆或实验室以外,还要点东西,方不至于为这个大城中的历史暮气与其他新的有毒不良气息所中,失去一个中国人对人生向上应有的信心,要好好的活也能够更好的活的信心!


  在某种意义上说来,这个信心更恰当名称或叫作“野心”。即寄生于这一片黄土上年青的生命,对社会重造国家重造应有的野心。若事实上教书的,做官的,在一切社会机构中执事服务的,都害怕幻想,害怕理想,认为是不祥之物,决不许与现实生活发生关系时,北平的明日真正对人民的教育,恐还需要寄托在一种新的文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运动上。文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运动将从一更新的观点起始,来着手,来展开。


  想得太远,路不知不觉也走得远了些。一下子我几乎撞到一个拦路电网上。你们可曾想得到,北平目前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不固定性的铁丝网点缀胜利一年后的古城?


  两个人起始摸我的身上,原来是检查。从后方昆明来的教师,似不必需要人用这种不愉快的按摩表示敬意。但我不曾把我身分说明,因为这是个尊师重道的教师节,免得在我这个“复杂”头脑和另一位“统一”头脑中,都要发生混乱印象。


  好在我头脑装的虽多,身上带的可极少,所以一会儿即通过了。回过头看看时,正有两个衣冠整齐的绅士下车等待检查,样子谦和而恭顺。我知道这两位近十年中一定不曾离开北京,因为困辱了十年,已成习惯,容易适应。


  北平的冬天来了,许多人都担心御寒的燃料会有问题。然而,北平十分严重的缺少的不仅仅是煤。煤只能暖和身体,却无从暖和这个大城市中过百万人的疲惫僵硬的心!我们可曾想到在一些零下三十度的地方,还有五十万人在冰天雪地中打仗?虽说那是离北平城很远很远地方的事,却是一件真实事,发展下去可能有二十万壮丁的伤亡,千百万人民的流离转徙,比缺煤升火炉严重得多!若我们住在北平城里的读书人,能把缺煤升大火炉的忧虑,转而体会到那零下三十度的地方战事如何在进行,到十二月我们的课堂即再冷一些,年青学生也不会缺课,或因缺少火炉而生埋怨。因为读书人纵无能力制止这一代战争的继续,至少还可以鼓励更年青一辈,对国家有一种新的看法,到他们处置这个国家一切时,决不会还需要用战争来调整冲突和矛盾!如果大家苦熬了八年回到了北平,连这点兴趣也打不起,依然只认为这是将军、伟人、壮盯排长的事情,和自己全不相干,很可能我们的儿女,就免不了会有一天以此为荣,参加热闹。为人父或教人子弟的,实不能不把这些事想得远一点,深一点!


                  一九四六年八月九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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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系列(一)北京是个大型建筑博物馆

北京是个大型建筑博物馆

——沈从文


    北京有许多博物馆,同时又是个大型建筑博物馆。
  
    北京在世界上以古建筑著名。紫禁城里的宫殿,分布城郊的庙坛园林,每个单位都包括有一系列的建筑物,各有艺术上的不同风格,综合看来,又如同整体的一部分;是用故宫皇城大建筑群作中心,在五百年前北京建都总计划中就定下来,经过累代创修陆续完成的。设计规模的雄伟、谐调、明朗,以及每一建筑物装饰的华美精细,都给人留下不易忘记的深刻印象。   

  这些建筑物近年来一部分已改作各种博物馆,或一般性文化展览馆。论规模宏大,经常性展出和专题展出种类多,从伟大祖国文化艺术遗产方面给观众以爱国主义教育的,应数故宫博物院。以科学发掘出土文物为主,结合历史人物事件,生产发展,科学文化艺术的发明和创造,作通俗陈列,向群众进行新的爱国主义阶半夜凉初透级斗争历史教育的,应数北京历史博物馆。其实说来,北京城本身,也就是一个大型建筑历史博物馆。   

  这个历史名城,战国时就已经是燕国都会之一,华北平原一个政治文化的中心。(近年来,围绕着这个地区的外沿唐山和热河,不断都有大量古文物的发现,已证明这地区还可能有更多重要遗物出土。)隋唐时代依旧是北方重镇,设立范阳节度使,屯集重兵,当时主要是防御奚、契丹的内侵。安禄山镇范阳后,却用作根据地,利用诸胡族,举兵内犯,动摇了长安唐政权。即由金人正式建都“燕京”算起,也已经有了八百多年。世界著名横跨无定河的东方长石桥——卢沟桥,就是这个时期石工修造的。   

  元代在这里作“大都”,百年统治中,城郊庙坛园林还不断有补充。白云观、护国寺、东岳庙、白塔寺,都是这一时期建造的。当时尼泊尔的大艺术家安尼哥,和中国大艺术家刘元师徒二人曾经参加过这些庙宇园林的建筑设计和雕塑工程。长城口居庸关的过街楼,也是这个时期作成的。金代城池的建造,多取法北宋汴梁,间接还保留洛阳和长安汉唐帝都的规模。《金史·张汝霖传》中曾提起过,当时装饰一个宫殿,就使用过汉族和回鹘锦绮丝绣工人一千二,经时两年才告完成。今北海琼岛的建筑,虽从辽代创始,至于琼岛上的太湖石假山,却是金人攻下开封后,把“寿山艮岳”撤毁,搬运石头来京堆砌成功的。元代在这座小山上建“广寒殿”避暑,房屋花木布置得和想象中的月宫仙境一样。当时还用人工激水上升到山顶,水从一个龙头口里喷出,变成小瀑布缓缓流入浴池中。明太祖因为这座宫殿过于奢伟,派萧洵来督工,把它撤毁。萧洵才把原来琼岛建筑情况,一一记载下来让后人知道。琼岛上石头透剔清奇部分,明代搬移过中南海,就成了现在的“瀛台”。元代虽已利用海运转输南方粮食,南北运河还贯通,运河粮船能直达北城后海一带,当时在琼岛上远望,还可依约见到千百艘大粮船,舳舻衔接、桅樯如林的动人情景。   

  金元旧都略偏西南北,经过长久的岁月,加上几次历史上的改朝换代大事变,目下只剩下些城垣遗迹和庙宇中碑石树木。明代永乐重新定都北京,前后修筑的内外皇城,和用紫禁城里三大殿作主体的故宫建筑群,虽历年五百,因明清两代不断兴修,大致都还保存得完完整整。


    此外围绕宫城的几个主要建筑群,例如南城的天坛和先农坛,西城的白塔寺和城外白云观与五塔寺,北城的钟楼和鼓楼,东北城角的国子监、孔庙和雍和宫,城外的东岳庙,以及临近宫城的中南海、北海、团城、太庙和社稷坛,景山和大高殿,郊外西山一带的碧云寺,八大处,卧佛寺,玉泉山,大觉寺,……都是近五百年古建筑艺术的结晶。这些古建筑或因年久失修,或前后曾遭受人力破坏摧残,解放后经过逐年修复,又回复了它固有的光彩。 
  
  外来游人到北京后,最先引起注意的是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在一座高达三丈的棕红色台基上,高高矗起那么一座九楹重檐金碧辉煌的大门楼,两翼红墙向东西延展开去,给人印象是雄伟、华贵而又十分沉静稳定。无论任何时候看来都是一种壮观。其实如就故宫建筑全部说来,天莫道不消魂安门还只是宫城建筑体系前沿一部分。再前还有正阳门,后边又还有端门。由端门进去是午门,这才是紫禁城真正的大门。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建筑以华美壮丽见称,午门却给人一种端重严肃的感觉。一个熟习近五世纪中国史的游人,来到这座门楼下边时,这种严肃感会格外加深。   

  午门在历史上具有“凯旋门”意味。明清两代国有大事,出兵远征时,将帅受命成行,多在午门前举行出兵仪式。战争结束胜利归来时,帝王就坐在午门楼上阅兵,慰劳将士,检视俘虏和胜利品。明代晚期政治特别黑暗,宦官权臣为媚悦帝王,巩固宠信,利用锦衣卫作爪牙,不时突入人家, ** 异己敢言事的正直大臣,用严刑酷罚罗织成狱,对名士大臣施行“廷杖”时,也就在午门楼下广场中执行。许多人就在这种专人比黄花瘦制淫威下当场死去。   

  午门楼下东西两廊,共有八十四间厢房连接端门,过去是百官候朝的地方。天明前即冠带袍服云集,到时候午门两侧角楼钟鼓齐鸣,才大小鱼贯进入午门、太和门,于太和殿前白石丹陛下等待召见。午门兴建于十五世纪,重修装金布彩于十七世纪末,距现今也有了二百七八十年。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前一    切景象,令人对于祖国的当前和未来,充满欢欣的期待。午门却使人认识历史过去。让我们明白,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都有过帝王,一时节具有无上的权威,不多久这权威总会消失无余。专人比黄花瘦制帝王在某种历史情形下,也能或多或少作了些对国家人民有益的事情。但凡是想利用残暴统治,鱼肉人民,满足一己私欲的,被人民推倒就更加快一些。至于人民由于劳动和智慧结合,在生产、科学和文学艺术领域中的发明和创造,对国家有益的贡献,却必然长远存在后人记忆中,而且会成为后人追求社会进步、建设共同美好生活的启发和鼓舞力量。午门作为历史博物馆后,午门本身的历史和系统通俗历史陈列,教观众更加清楚了解历史发展的规律。   

  试站到午门楼上高处四望,故宫以三大殿作中心的建筑群,及内外东西六宫建筑群,文华武英二殿建筑群,都如近在眼前。一重重明黄色琉璃瓦大屋顶,和秀挺不群矗立在城垣东西那两座转角楼,共同在明朗秋阳下烁烁闪光,后背衬托着的是一大片蓝空。围绕着宫城百万户人家,半笼在郁郁青青的一片树木绿海中。这一切,真是够庄严、深厚、沉静和一种不易形容的美丽!特别是我们如体会到这个历史上的大都名城,这一片绿海下边正在进行的万千种不同工作和活动,对于明天北京四百万市民和全国六亿人民的幸福生活、以及对于世界未来长久和平所起的良好作用时,会觉得蓝空下的北京一切,诗人即或想用文字来叙述赞美,不免会感觉到难于措词。即色彩丰富的绘画,也只能画出部分的印象。或许只有某种伟大音乐,综合百十种不同器乐中所具有的豪放和精细、壮美和温柔的声音,融化组织不同时空下形成的种种旋律和节奏,写成一个大乐章,才有希望能作出适当的反映。   

  在这片绿海中,这里那里,远近都可发现有崭新建筑物在高高矗起。十年二十年后的北京城,这百万户旧宅无疑会完全变更旧有的面貌,产生一种崭新的景象。那时节不论是学校、医院、工厂或戏院附近,以及大街上人行道边,大致都可按照一定计划,收拾得和目前公园一样,到处是花坛栽满各种美丽好花,到处有平整草地,可以供人休息散步。新建筑的专门博物馆和文化馆,也将成千累百,分布城郊各处,设备完美而又清洁舒适,教育观众以种种新知识。但是北京这些古建筑,却决不会就失去它固有的光辉,只会更加使人觉得可爱,因之也保护得更加周到。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些建筑不仅仅是祖国重要文化艺术的遗产,同时也是世界重要文化艺术遗产一部分,加倍珍重爱护它们,既能够增加人民对于历史过去伟大成就的认识,也可启发人民种种新的创造热情,对于保卫世界持久和平,作出更大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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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舍的不舍得

好久没有在这里记录。

这犹如我的一个秘密花园,可以令我松弛的小天地。可是网络……多么的不可信,就像一只破了底的口袋,装什么什么掉,怎可托付自己珍爱之物。

这里或许只能成为我生命一段旅程的甜美记忆,一个往事博物馆……再继续在此记录的心情已经被破坏,好不可惜,真不舍得。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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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它改成一个阅读日志吧,把我爱的文字,新鲜的阅读放到这里来。女人与小孩的片段放到可以悉心珍藏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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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阿凡达

1.8日上午,我刚忙完一事,在座位上稍松口气,没想到一个电话挂进来,打破平静。

大牛在幼儿园磕伤了,赶去一看,眉心的鼻梁处鼓起一个大包,变形的五官令我觉得这孩子的模样都陌生了,哪里是我帅气的大牛?!

小家伙见我来,还急忙转身把脸埋在老师的两腿间,不肯看我。老师说他一定不让给妈妈打电话,怕妈妈伤心。听这话我更伤心了。

好容易哄他好点了,和校医交流说是皮下伤,好像不是骨头的事情,我和sam又恰巧忙,于是只能擦点芦荟依旧留他在学校里。

心疼了一整天,直到晚上八点办完活动回到家。

看着孩子鼻青脸肿的样子,揪心的很,在想:这一生,有惊无险的过来是多么不容易,自己也是磕磕碰碰大的,但多么不希望孩子受点伤,何况大牛从小看护的紧,哪里吃过这样的亏?!!

第二天,肿痛稍微下去点,但瘀青开始蔓延,眼角也逐渐有血瘀了,查看伤处,觉得万幸是位子还不那么糟糕,如果偏一点也许眼睛就磕伤了,如果下来一点,鼻梁骨准断。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恩!

小家伙好点了还不忘自嘲,第二天问我:妈妈,我像不像贝卢斯科尼?!这是几周前看新闻他关注了的,没想到这么长的名字他竟然记住了。

老师昨日来家中探望,他心情好一些了,虽然担心小朋友再追他导致受伤,但似乎不那么焦虑了。我倒很担心他上小学怎办?没有那么多老师看着,会不会更多机会受伤呢?!真是要好好教育了。我可不希望总象现在这样,常常有被刀子刺中心脏的感觉。多心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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